燈火長明家風無聲
張婉
說起我的家風,得從一張飯桌講起。
記得那年在外婆家過年,舅媽端出一大盆臘豬蹄,熱氣裹著咸香直往臉上撲。滿桌親戚笑著催“趁熱吃”,我筷子剛伸出去,母親的手就輕輕按住了我的手背。她沒說話,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。
旁邊的長輩還在打圓場:“孩子嘛,先吃先吃?!蹦赣H也笑,但手始終沒松開。我默默收回筷子,低頭扒飯。那會兒覺得委屈,滿桌熱鬧都跟自己沒關系了。
后來自己有了孩子,才慢慢明白,母親那一記輕按的深意,不是苛責我,是想悄悄教會我一份處世的分寸:世間不只有自己的口腹之欲,還要顧及別人的期待和喜好。一餐一飯之中,讓我懂得謙讓與體恤,這便是母親教給我的第一課。
而父親教會我的,則藏在一盞盞深夜的長明燈下。父親當了四十三年老師。他有一樣本事,愛把枯燥的歷史年份編成順口溜?!鞍驳撋椒蛾柶鸨?,唐玄宗西逃蜀道難……”課本空白處全是這種句子,紅筆藍筆寫得密密麻麻。同事來借教案,他從不推辭。后來那本教案在老師們手里傳來傳去,等他退休,再沒還回來。他偶爾也會在書架前愣一下,我問他:“覺得可惜嗎?”他總是淡淡一句:“只要還在教學用著,就比擱自家書架上好?!?/p>
退休后,父親迷上了舊體詩,到今年已經寫了十八年,沒出過書,沒得過獎,偶爾收到一兩句文友的留言便能高興好幾天。靈感來了不分時候,夜里披衣坐起來,臺燈一開就到后半夜。母親勸,他嘴上答應得好好的,回頭燈又亮了。我在電話里聽母親念叨,跟著勸兩句,掛了電話才發(fā)覺——我自己不也這樣么?一份材料改五六遍,非得改到自己覺得“行了”才交。父親那盞燈到底什么時候照過來的,我說不清。
十四歲那年,我考上安康師范。哥哥在市里讀農校,兩個中專生,家里開銷吃緊。那幾年教師工資拖三五個月是常事,糧油店賒著賬,我學費靠貸款。每月回家拿生活費,母親從抽屜里取出一只鐵夾子,里頭一沓一塊五塊十塊的零票子,理得齊齊整整。她數(shù)給我,有時候多塞一二十塊,說:“在學校吃好點?!蔽覐臎]問過她這錢是哪來的,但知道家里很不輕松。
有一回返校,頭天夜里下暴雨,山路塌方,約好的面包車到不了。我急得在屋里團團轉,父親坐在沙發(fā)上,眉毛擰成了疙瘩。過了一陣他出門,回來時后面跟著個摩的師傅。平時十五塊的路費,那天人家要三十。“三十塊,家里賒著米面賬呢。”我張了張嘴,父親擺一下手:“走?!?/p>
他扶我上車,對師傅說:“路滑,慢點?!避噭恿耍一仡^看,父親站在路邊,越來越小。后來我趕車再沒遲到過。不是不敢,是不忍。
前年秋天,我?guī)鹤勇愤^菜市場,看見一個賣韭菜的老農,他蹲在路邊,三捆韭菜擱在一塊舊塑料布上,草繩隨意扎著。我蹲下去,忽然就想起母親。她當老師時,看見頓頓酸菜泡飯的困難學生,就會把人叫到家添雙筷子。她要是在這兒,肯定不問老嫩,不還價,買了就走。
我把三捆全買了,遞了錢,沒讓找零。
一天下午,從超市出來,碰見一個騎摩托車的婦女帶著孩子摔了,東西撒了一地。我還沒反應過來,兒子已經跑過去幫忙扶了車。十歲的孩子,由于吃力臉漲得通紅,最后還是使勁把車把扶正?;丶衣飞衔覇査?,怎么想到去扶的。他說:“沒想那么多,就覺得該扶一把?!?/p>
仔細想來,我們家里從來沒有張貼過什么家訓,父母也從來沒有正兒八經地給我們講過什么大道理。但我家的家風就一直藏在這一件件一樁樁細碎的往事之中:是飯桌上母親按住我筷子的那一瞬;是父親書房徹夜不滅的燈火;是雨天毫不猶豫掏出來的三十元車費;是遇見難處時愿意伸手幫扶的善意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,這些細碎的東西慢慢就浸潤到骨子里了。吃飯懂得謙讓,做事不敢敷衍,遇事多替旁人著想,出門總記得早一點,這些都不是什么轟轟烈烈的道理,但它一直伴隨著我的成長以及后來的成家立業(yè)。
兒子尚且年幼,很多道理他還要慢慢體會。我也并不急著跟他一一講明白。就像當年的父母,也未曾把大道理一一說給我聽。
燈火尋常,歲月緩緩。有些品格,不必言說,自會在一代一代人之間慢慢流淌。
責編:殷婷
一審:殷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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