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曉蕾

臘月二十三，小年，西安東站。十三歲的方小豆跟著人流擠進(jìn)了檢票口。他是西安育才中學(xué)初一的學(xué)生，這個寒假要獨自坐西康高鐵去安康，和外婆一起過年。

方小豆小時候曾隨爸媽去過安康，那時候要坐四個多小時的綠皮火車?？葱侣?wù)f，如今西康高鐵通車后，不到一小時就能到安康。列車緩緩啟動，窗外的關(guān)中平原向后退去。沒過十分鐘，車廂猛地一暗，列車鉆進(jìn)了秦嶺隧道。方小豆數(shù)著隧道里的燈光，心里有點莫名的期待。地理課本上說秦嶺是中國南北分界線，山這邊是關(guān)中的凜冽北風(fēng)，山那邊就是陜南的溫潤水汽。

他把背包放上行李架，趴在車窗邊往外看。七分鐘后，光線驟然涌進(jìn)車廂。方小豆睜大眼睛，窗外的景象完全換了天地。連綿的青山，峽谷深處未化的殘雪，山澗里掛著的冰瀑。列車行駛在高架橋上，腳下是深不見底的山谷，遠(yuǎn)處的山在云霧里，那就是牛背梁吧。方小豆回想著地理知識，同時也在心里驚嘆：原來秦嶺的南邊，是這個樣子。就在他感嘆時，廣播里傳來甜美的聲音：“前方到站，安康西站。”方小豆還沒反應(yīng)過來，列車已經(jīng)駛?cè)肓藵h江谷地。遠(yuǎn)遠(yuǎn)地能看見漢江像一條閃著光的帶子。

外婆站在出站口，拉著他的手說：“幾年不見，小豆都長這么高了！走，外婆帶你吃蒸面去?！蓖馄偶以诠臉墙?，小區(qū)外就是美食一條街。方小豆捧著一碗安康蒸面，面筋道，醋湯酸爽，上面撒著切碎的芹菜，淋著辣子油，吃得鼻尖冒汗。

第二天上午，外婆去菜市場置辦年貨，方小豆揣著零花錢在街上閑逛。鼓樓街很熱鬧，賣糖畫的、炸米花的、寫春聯(lián)的，年味十足。走著走著，他拐進(jìn)了一條偏僻的巷子，巷子盡頭有扇老舊的木門，門楣上掛著塊褪色的木匾，寫著“同樂茶社”。門虛掩著，里面?zhèn)鱽磉诉绥I鏘的鑼鼓聲。方小豆好奇地推開門，里面是個不大的院子，擺著幾張長條木凳，正前方搭著個半人高的臺子，臺上放著一張八仙桌。桌子上站著兩個人。一個穿紅襖的，手里搖著彩扇，步子細(xì)碎輕盈；另一個穿短衣緊褲，手里拿著個草帽圈，動作滑稽逗趣。方小豆看過秦腔，知道那叫旦角和丑角。鑼鼓點一停，兩人開口就唱，腔調(diào)婉轉(zhuǎn)，帶著濃濃的安康方言味兒。

方小豆看呆了。他在西安只看過秦腔，高亢激昂，從沒見過這樣在桌子上表演的歌舞。這就是外婆說過的“小場子”吧？

一曲唱罷，臺下稀稀拉拉幾個老人拍手叫好。兩個藝人從桌上跳下來，丑角是個六十多歲的爺爺，臉上還帶著妝，看見方小豆，笑著招招手：“娃，頭一回來看小場子？”

方小豆點點頭，有點不好意思：“爺爺，你們在桌子上跳舞，不怕掉下來嗎？”

爺爺哈哈大笑，遞給他一把小板凳：“這叫小場子，是我們安康的寶貝。過去山里沒地方搭大戲臺，就用八仙桌當(dāng)舞臺，一丑一旦，唱遍古今?！绷奶熘?，方小豆得知爺爺叫陳文城，是小場子的傳承人，這同樂茶社是他們平時排練的地方。陳爺爺給他講小場子的來歷：明末清初湖廣移民來到安康，帶來了花鼓戲，慢慢和本地山歌小調(diào)融合，就成了小場子。丑角手里的草帽圈可有講究，一轉(zhuǎn)就能變出二十多種花樣，代表不同的人物和心情。正說著，里屋傳來一陣胡琴聲，咿咿呀呀的，像從很遠(yuǎn)的地方飄來。陳爺爺眼睛一亮：“走，帶你看更好看的。”

里屋是個舊戲樓，臺上掛著褪色的幕布。一個穿戲服的阿姨正在吊嗓子，唱腔渾厚柔婉，尾音拖著長長的腔?！斑@是漢調(diào)二黃，也就是漢劇的重要聲腔，比京劇的年頭還久呢。”陳爺爺壓低聲音說，“安康派的漢劇最擅長文戲，唱詞講究得很。過去漢江兩岸的碼頭，逢年過節(jié)都要唱大戲，連唱三天三夜?！?/p>

方小豆看著臺上阿姨水袖一甩，忽然覺得眼前一花。戲臺上的燈光忽然暗了下去，再亮起時，幕布已經(jīng)拉開。臺下坐滿了穿長衫、戴瓜皮帽的人，茶倌提著銅茶壺在過道里穿梭。臺上燈火通明，十幾個演員穿著華麗的戲服，正在演《龍鳳呈祥》。劉備的黃蟒繡著團(tuán)龍，孫尚香的鳳冠閃著銀點，唱腔悠揚(yáng)，鑼鼓鏗鏘，滿場都是叫好聲。

方小豆驚得站了起來。他明明在同樂茶社的小戲樓里，怎么突然變成了百年前的大戲園子？

“你就是方小豆？”旁邊有人碰了碰他。方小豆轉(zhuǎn)頭，看見一個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，穿著粗布棉襖，手里提著個竹籃?！拔医邪⑶?，是戲班的學(xué)徒。咦，看你穿的衣服怪稀奇的?！?/p>

方小豆蒙了：“這是哪兒？現(xiàn)在是哪一年？”

“宣統(tǒng)三年啊，我們在漢江樓，這是安康城最大的戲園子。今天唱《煉石補(bǔ)天》，是我們班主的拿手戲，可熱鬧了！”阿秋拉著他往后場走，“走，我?guī)闳ズ笈_看行頭?！焙笈_掛滿了五顏六色的戲服，盔頭、髯口、靴子擺得整整齊齊。一個化著妝的老藝人正在整理一頂鳳冠，看見他們，笑著說：“阿秋，又帶小朋友來后臺？小心班主罵你。”

阿秋吐吐舌頭：“李爺爺，這是西安來的小豆，他沒看過漢劇?！?/p>

李爺爺捋捋胡子：“西安??？我們這漢調(diào)二黃，最早就是從長安梨園傳下來的。乾隆年間，乾勝班從西安來到安康，扎根在漢水邊上，吸收了本地的山歌小調(diào)，才成了現(xiàn)在的樣子。”他拿起一件女蟒，“你看這繡工，一針一線都是手工繡的，一件戲服要做半年。”

方小豆伸手輕輕摸了摸戲服上的繡線，指尖傳來綢緞的涼意。他忽然想起陳爺爺說的話，原來這些戲服、這些唱腔，已經(jīng)在漢江邊上流傳了幾百年。

“開場了！開場了！”外面鑼鼓大作。阿秋拉著方小豆跑到臺邊，臺上正在演《煉石補(bǔ)天》。女媧穿著七彩仙衣，長袖翻飛，唱腔時而高亢時而悲戚，臺下觀眾看得如癡如醉。

方小豆正看得入神，忽然腳下的地面晃動起來。戲園子里的燈開始搖晃，人們驚呼著站起來?！暗卣鹆耍　辈恢l喊了一聲。人群亂作一團(tuán)，紛紛往門口擠。臺上的演員也停了下來，李爺爺大喊：“大家別慌！往后門走！”

混亂中，房梁上的吊燈掉了下來，直直砸向阿秋。方小豆想都沒想，沖過去一把推開阿秋。

“小心！”他話還沒說完，眼前白光一閃，方小豆閉上了眼睛。等他再睜開眼，還是在同樂茶社的小戲樓里。胡琴聲停了，陳爺爺和那位唱漢劇的阿姨正站在他面前，關(guān)切地看著他。

“娃，你咋了？站著站著就發(fā)呆，喊你好幾聲都不應(yīng)?！标悹敔敺鲋隆７叫《广躲兜乜粗闹埽豪吓f的戲樓，斑駁的墻壁，剛才的大戲園子、阿秋、李爺爺，都不見了。

“我……我剛才好像看到了以前的戲園子，還有好多人唱漢劇。”方小豆結(jié)結(jié)巴巴地說。

陳爺爺和阿姨對視一眼，笑了，遞給他一杯熱茶：“你這娃，和戲有緣。我聽我?guī)煾刚f過，老戲樓里有戲魂，真心喜歡戲的人，就能看見過去的光景?！标悹敔斢值溃骸跋挛缥覀円ズ憧诠沛?zhèn)排練小場子，你要不要一起去？”方小豆連忙點頭。

過年的幾天里，方小豆天天往同樂茶社跑。陳爺爺教他翻草帽圈，教他唱漢劇的片段。他學(xué)得慢，但很認(rèn)真。外婆笑著說：“我們小豆成了小戲迷了?！?/p>

轉(zhuǎn)眼就到了正月初六，方小豆該回西安了。他有點舍不得，對陳爺爺說：“陳爺爺，以后我還會來看你們的。我要把漢劇和小場子講給班里的同學(xué)聽，讓他們都知道安康有這么好看的東西?！?/p>

陳爺爺笑著摸摸他的頭：“好啊。文化這東西，就像漢江的水，流來流去，就活了?！?/p>

初七這天，方小豆坐上了返程的高鐵。復(fù)興號駛出安康西站，沿著漢江往北走。窗外的青山綠水漸漸變成了秦嶺的巍峨群山，隧道一個接一個。方小豆從背包里拿出陳爺爺送他的小草帽圈，在手里轉(zhuǎn)了轉(zhuǎn)。這幾天的奇遇像一場夢，又那么真實。他想起阿秋，想起李爺爺，想起戲臺上水袖翻飛的身影。

西安東站到了。方小豆把草帽圈小心翼翼地放進(jìn)書包里。他知道，有些東西穿過了秦嶺，穿過了百年時光，悄悄落在了他心里。

責(zé)編：徐思敏

一審：徐思敏

二審：王仁玉

三審：張海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