汪建平

白露過后，天亮得遲了些。早起推窗，空氣里浮著薄薄的涼意，像誰用半干半濕的毛巾輕輕擦過臉頰。天邊剛泛出蟹殼青，樓下已有早起的老人拎著菜籃走過，腳步聲在空蕩的巷子里響得很遠(yuǎn)。

我轉(zhuǎn)身走向陽臺，發(fā)現(xiàn)幾盆尋常的花草，葉脈上不知何時掛了露珠。一顆，兩顆，圓融透亮，把整個清晨的天光都收束在那一點微茫里。我俯下身，看著一滴露水顫巍巍地懸在葉尖，欲墜不墜。忽而覺得，古人唇齒間輕吐的“白露”，原不只是歷書上的節(jié)氣，更是這樣具體而微觀的存在。

古人看露，看得比我仔細(xì)。他們不只用眼，更用整個身心去體認(rèn)?！对铝钇呤蚣狻防镎f：“秋屬金，金色白，陰氣漸重，露凝而白也?！蔽逍兄錾虾钪?，便在草尖上結(jié)出了名字。農(nóng)人看重它的重量，白露的露水大，谷米便白如銀。我雖關(guān)心年景，眼前卻只盯著這滴露。它把葉脈的紋理放大了幾倍，像一枚小小的放大鏡，將整個秋天的細(xì)節(jié)都聚攏來。我看得久了，竟有些出神，直到它微微顫動，才發(fā)覺是自己的呼吸驚擾了它。

我伸手想去碰，又縮回來。露珠太輕了，輕輕一碰就會滑落。我回屋里拿了一只白瓷小碟，學(xué)著古人的樣子，在草葉間輕輕刮拭。露水滾落碟中，輕輕一響，不過十幾滴，薄薄的一層。那水極清，清得幾乎看不見，只在碟底微微晃動時，才折出一道極淡的光。我端著碟子，湊到鼻下聞了聞，是草木的味道，混著清晨的寒。楊貴妃宿酒初消，常凌晨獨游后苑，攀枝口吸花露以潤肺熱；李時珍在《本草綱目》里也寫，百草頭上秋露，未晞時收取，愈百疾，止消渴。我本想學(xué)著烹茶，可這十幾滴露水，連杯底都鋪不滿，只得仰頭一飲而盡。露水入口極淡，卻有一股冷香直透肺腑，仿佛一口飲下了整個秋天的氣息。

露水入喉，涼意漸生。那涼意不猛烈，像一線細(xì)流，從喉頭慢慢滲進胃里，又在四肢百骸間散開。我忽然明白，古人為什么說“白露秋分夜，一夜涼一夜”。這涼，原來是秋天接管人間的信使。它不說話，只往你身體里走，走到哪里，哪里就清醒過來。

我在陽臺的小凳上坐下。對面的屋頂上，瓦片間也積了一層細(xì)密的露，晨光斜照，亮晶晶的，像撒了碎銀。一只麻雀落在屋脊上，低頭啄了兩下，又撲棱棱地飛走，震落的幾滴露水，無聲無息地滲進瓦縫里。

也許正因這份無處不在，古人才總愛把它請進詩文，借一滴露說盡人間心事。這不語的露，在中國文學(xué)的底色里，從不言語，卻道盡萬千境遇。它凝結(jié)在蒹葭蒼蒼的河畔，便成了“白露為霜”的蒼茫與距離；它垂落于玉階之上，便有了“夜久侵羅襪”的幽怨；它滴進戰(zhàn)亂的秋夜，便裝下了“露從今夜白，月是故鄉(xiāng)明”的鄉(xiāng)愁；它懸浮于七夕橋上，便又是“勝卻了人間無數(shù)”珍貴的相逢。這些句子，我年少時讀，只覺得美，說不出所以然。此刻飲過那一口露，再想，才發(fā)覺美的是露的易逝與澄澈，它只存在于黑夜與白晝的縫隙間，太陽一高，便散了。

太陽漸漸升高了。陽臺上的陰影一點點退去，像有人悄悄抽走了一塊深色的布。我眼見著那幾顆尚未滑落的露珠，在陽光的折射下璀璨了一瞬，便悄然汽化，仿佛從未存在過。草葉上連一點濕痕都不剩，干凈得讓人恍惚，剛才那一滴一滴的圓融，莫非只是晨起時的一個幻覺。曹操曾感嘆“譬如朝露，去日苦多”，露水生于黑夜，散于白日，短暫得令人心驚?？烧驗槎虝?，那一滴澄明才格外珍貴。莊子筆下的神人“吸風(fēng)飲露”，屈原“朝飲木蘭之墜露”，不過是在這易逝的清寒中，尋一滴不染塵埃的清明。

我站在陽臺上，看那些草葉恢復(fù)了干爽，葉尖微微下垂，像剛哭過的眼睛，又像什么都沒發(fā)生。露水在的時候，草葉是重的，每一片都沉甸甸地彎著；露水走了，草葉反而輕了，輕得風(fēng)一吹就顫。這輕與重之間，藏著多少不被說破的念想。人這一輩子，不也是如此嗎？有些東西在時，未曾留意；待到消失了，才覺出那一點分量的貴重。

露凝而白，氣始寒也。這世間的聚散，原來都藏在一滴不語的白露里了。

責(zé)編：王慧芳

一審：王慧芳

二審：王仁玉

三審：田   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