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信箋
□ 陳少陽
平利的盛夏來得毫無征兆,仿佛只是某個(gè)尋常午后,一聲悶雷滾過女媧山的脊梁,緊接著那場雨便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。雨是潤的,帶著泥土翻新的腥氣,將縣城里里外外洗過一遍。我正躲在窗后看檐水成線,想著這雨怕是要纏綿幾日,卻不料第二日推開門,光便劈頭蓋臉地涌了進(jìn)來。
那光是淬了火的,帶著金箔似的質(zhì)地,將前夜的濕漉漉一掃而空。我瞇著眼站在院中,看陽光像融化的琉璃從香樟葉的間隙流淌而下,在地上砸出斑駁的光影??諝饫锔?dòng)的微塵都被鍍上了金邊,倒像有千萬只螢火蟲在晨風(fēng)里游弋。遠(yuǎn)處的山巒,深深淺淺的綠從山腳一直漫到云端。
午間是最難熬的,也是最慷慨的。灼熱從四面八方圍攏來,我坐在樹影的陰涼里,看天,那是一種徹底的藍(lán),仿佛整個(gè)宇宙都濃縮在這一方天幕上。偶爾有云飄過,卻不是夏日慣見的那種薄紗似的云,而是沉甸甸的、有質(zhì)感的云朵,像剛彈好的棉絮被人用力揉成團(tuán),又隨手拋在了天際。它們翻滾著,蠕動(dòng)著,邊緣鑲著銀亮的光。
巷口的葡萄藤正是瘋長的時(shí)節(jié),藤蔓攀著竹架一路向上,葉子肥厚得能掐出水來。我赤腳走過溪邊,水是涼的,恰好將腳背的燥熱都收攏了去。那水聲嘩啦啦地響著,像在絮絮地說著話,說些只有石頭和青苔才懂的秘密。有孩子抱著半個(gè)西瓜從身邊跑過,瓜瓤是沙沙的紅,黑籽嵌在里面像未干的墨點(diǎn)??諝饫锖鋈痪陀辛颂鹞?,直往人鼻腔里鉆。
黃昏來得遲緩。日頭漸漸偏西的時(shí)候,光便柔和了,從金黃轉(zhuǎn)為橘紅,再轉(zhuǎn)為淡淡的藕荷色。散步的人們攜手從河堤旁歸來,影子被拉得老長,斜斜地投在河里。小孩的嬉鬧聲是從第一顆星亮起時(shí)開始的,起初只是零落地飄來,漸漸便連成一片,將暮色都吵得晃動(dòng)起來。我坐在橋下長椅上,看著一旁搖著蒲扇閑談的老人們,在這永恒的晴朗里,所有思辨都顯得多余。就像此刻,天是亮的,云是白的,草木是綠的,溪水是清的,西瓜是甜的。這些簡單到粗暴的美,原不需要任何詮釋。
夜深了,暑氣卻不肯退。我躺在竹席上聽窗外蟲鳴,月光從窗欞漏進(jìn)來,在墻上畫出搖曳的竹影。忽然明白,所謂盛夏,原來是一封寫在大地上的情書,用最明亮的筆觸,最濃郁的色彩,寫給每一個(gè)愿意在熾熱里睜開眼睛的人。而我們這些秦巴山間的居民,不過是恰好做了這封信的收件人,在每一個(gè)晴朗的日子里,讀著永遠(yuǎn)不會(huì)讀完的句子。
責(zé)編:楊一
一審:楊一
二審:王仁玉
三審:張海安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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