藍田輞川的孩子
□ 張立
秦嶺腹地,終南山的懷抱里,有個地方叫輞川。水淪漣如車輞,故得此名。唐代詩人王維從山西而來,在此住過,寫詩、畫畫,過他的日子。1000多年后,這里又出了一個人,叫范華。

范華近照
范華是我的老鄉(xiāng),藍田人,輞川人。那個地方我去過,記得是夏天傍晚,我們坐在輞川河的一塊大石頭上,月亮從山頭爬起來,清亮亮的,照在松樹上,照在柏樹上,也照在我倆頭頂上。我說,這月光是照過唐朝的月光。范華沒吭聲,看了半天,說,“是,照過王維的?!蹦且凰查g,輞川的山水忽然就深了,厚了。山還是那個山,水還是那個水,可你知道1000多年前有個人也坐在這里看過同樣的月光,心里就生出一種說不清的敬重。
輞川這地方,山是峻的,水是清的,空氣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潮潤。說它是秦嶺,卻有江南的秀美;說它是江南,又有北方的雄奇。王維當年在這兒蓋了房屋,種了銀杏,寫下“明月松間照,清泉石上流”。這些詩句,1000多年來被無數人念過、背過、掛在嘴上。但對范華來說,這不是詩句,這是他小時候天天看見的東西。他生在輞川,長在輞川,那些句子里的景致,就是他家門口的尋常。
他是在父親的脖子上走進這個世界的。父親愛唱秦腔,嗓子一扯,山里的霧都要抖三抖。他趴在父親頭頂,小手揪著父親的頭發(fā),看山從兩邊往后退,聽水從腳下往遠流,聽那秦聲秦韻在山谷里滾來滾去,撞在石壁上又彈回來,一波一波的,像墨在宣紙上洇開。一個人從小在什么樣的聲音里泡大,身上就帶著那個聲音的味兒。范華后來畫畫,畫里總有一種說不清的調調,像秦腔的拖腔,悠悠的,長長的,繞在墨色里散不開。你看他的山水,看著看著,就覺得有聲音從紙上滲出來,嗡嗡的,是山在唱,是水在合。
他考上西安美院,學中國畫,畢業(yè)作品畫的是《輞川圖》長卷。一個人走多遠,心里都裝著出生的那個山坳。他的畫里始終有輞川的影子——不是照搬輞川的山和水,而是輞川給他的那種氣,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有人說得妙:“世界只有一個輞川,輞川只有一個范華。”這話我信。輞川不只出過一個王維,可王維之后千余年間,再沒人能把輞川的魂接過來,畫進自己的筆墨里。范華接住了。他的山水畫里透著王維“水墨渲染”的詩性精神。王維當年“一變勾斫之法”,以“水墨渲淡”開一代新風。范華呢,在宣紙上潑墨潑彩,把輞川的云、秦嶺的石、終南山的霧,統(tǒng)統(tǒng)潑進畫里。潑進去容易,潑出來難。他的畫渾厚壯觀,又透著飄逸灑脫,像秦嶺的石頭長出了翅膀,沉甸甸地飛著。有人贊他的筆墨意韻在當代山水畫家中少見,說他的畫“有長安畫派新氣象”。
我看過他的畫。那畫里的山,是雄的、厚的、沉的,像秦嶺的骨頭從紙里長出來;那畫里的水,是莽的、野的、活的,像輞川的河從墨里流出來。他畫白樺林,那是他的看家本領。白樺這東西,細高細高的,皮是白的,上面長著黑眼睛,像樹在看你,又像樹在想自己的事。范華畫白樺,畫得不細,粗粗幾筆,可那白樺的魂就出來了——安靜,孤直,像一群不說話的人站在雪地里,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。風來了,它們動一動;風走了,它們又站成原來的樣子。他畫秦嶺,畫華山,畫黃河,畫黃土塬。沿黃公路一通,他從華山一路畫到榆林府谷,畫了100多幅。后來他又往遠處走,走到太行,走到海南,畫熱帶雨林,畫云南,畫廣西,祖國能畫的地方,他都畫遍了。畫得這么廣,可你細看,每一張里頭都藏著輞川的東西,可能是山的走勢,可能是水的流向,可能是石頭縫里長出來的那股子倔勁兒。他的筆有一種不管不顧的氣力,像老陜人吼秦腔,嗓子一扯,規(guī)矩就不管了,只管把心里的東西往外倒??伤帜墚嫷眉殻毜孟褫y川河里的小魚,一甩尾巴就不見了,但你知曉它就在那里。他的筆墨不是畫出來的,是長出來的,從秦嶺的石頭縫里,從輞川的泥土里,一點一點拱出來的。
他后來做了陜西國畫院院長。一上任,就把陜西國畫院盤活了。人還是那個人,常年戴一頂陜北老頭喜歡的帽子,下鄉(xiāng)寫生,在黃河岸邊一站就是一天。他的藝術創(chuàng)作,在貧瘠的黃土高原上升起縷縷炊煙。這話有詩意??赡阆胂?,黃土高原上哪有那么多詩意?有的是風沙,是干旱,是日頭曬出來的皴裂。范華能在那里頭畫出炊煙來,是他心里先有炊煙。炊煙這東西,不朝天上去,朝人心里去。
畫院盤活之后,他帶著畫家們出去寫生,回來就辦展覽、出畫冊。光大型畫冊就出了好幾本,全是自己掏錢干的。幾千塊錢一本的畫冊,他送人送得痛快,從不心疼。可見他這個人,也是豪爽之人,心里沒那么多彎彎繞,認準了的事就干,不計較得失。這一點,倒像他畫的秦嶺——直來直去,山就是山,水就是水,不藏著掖著。
他在作品里寫過一段話:“我從小在陜西一個偏遠的農村長大,是在父親的脖子上一次次走進輞川這個詩樣的世界。父親愛唱秦腔,那秦聲、秦韻伴隨著我的整個童年時代?!边@段話平實,沒什么修飾,可讀著讀著,你就能看見那個畫面:一個父親,脖子上架著孩子,走在輞川的山路上。山是青的,水是響的,父親的秦腔在山谷里回蕩。那個孩子就是范華。他一生都在畫那個畫面,他自己不一定知道。
他的書法也越來越老辣。陜西的華山有他的字,照金有他的字,陜北的塬上有他的字,尤其是藍田,大大小小的石頭上,到處都是他題寫的書法。那些字刻在石頭上,風吹日曬,雨淋雪打,越發(fā)有了筋骨,有了脾氣。有時候你走在藍田的山路上,一抬頭,看見一塊石頭,上面刻著他的字,心里就想,這石頭是有了名字了,有了魂了,不再是一塊無名的石頭了。他把自己化進了這片山水里,化得不知不覺,化得理直氣壯。范華像一個沉默的巖石,突然開了口,他說:“我不是長安畫派,我就是輞川畫派。長安畫派是長安畫派,輞川是我的?!彼牡乇P、他的境界,似乎比長安畫派還大。
輞川這地方,千年前滋養(yǎng)了一個王維,千年后又滋養(yǎng)了一個范華。王維是詩佛,是南宗畫之祖;范華是輞川的孩子,是長安畫派的傳人。兩個人隔了1000多年,可他們看見的是同一片山,聽見的是同一道水。范華畫輞川,畫的是自己從哪兒來的,也是往哪兒去的。他的畫掛在那里,你看久了,就覺得那畫里的山水在動,云在走,水在流。范華站在山腳下,仰頭看著王維當年看過的月亮。月亮還是那個月亮,人換了一茬又一茬,可總有人會留下來,把這片山水接住,再傳給下一個千年。
三伏天,范華日日夜夜待在他的山水里。他是在寫生,還是在避暑?也許都不是,也許都是。一個畫山水的人,把自己長進山水里,是頂要緊的事。
末伏的天,暑氣還沒散。我坐在窗前想輞川的事,想范華的畫,想王維的詩。1000多年了,輞川的山水沒變,清泉還在石上流著,明月還在松間照著。范華把他的畫掛出來,那畫里的山和水,和1000多年前王維看見的,是同一片。
一個人和一個地方有這種緣分,是福氣。輞川有福氣,范華也有福氣。

范華畫作《詩意白樺林》

范華畫作《瓦窯堡革命舊址》

范華畫作《高山的呼喚》

范華畫作《子長安定塔》

范華畫作《湖心如鏡》

范華畫作《安定古城》

范華畫作《寶塔紅霞》

范華書法作品《大道為民》
責編:楊一
一審:楊一
二審:王仁玉
三審:張海安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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