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心安處是吾鄉(xiāng)
□ 冉俊雅
漢江流到安康這一段,忽然慢了下來。江面寬闊,水色青灰,兩岸是層層疊疊的秦巴山,像一幅半開半合的屏風。江邊散步,看對岸的燈火,聽隱約的汽笛。我忽然想起另一片水,和另一個坡。
九百多年前,長江邊的黃州,蘇東坡正挽著褲腳,站在城東那片荒坡上。坡地貧瘠,荊棘叢生,他給它取名“東坡”。這個名字后來成了他的號。他寫:“自昔有微泉,來從遠嶺背。穿城過聚落,流惡壯蓬艾?!比畯倪h山流來,繞過城墻,消失在亂草叢中。他得親手把它引出來,一鋤一鋤地挖渠,一擔一擔地挑水。那雙寫過策論、擬過詔書的手,開始生繭、開裂、沾滿泥土。
奇怪的是,他的手粗了,心卻安了。
黃州之前,他是名動京華的蘇子瞻。黃州之后,他變成東坡居士,白天開荒,夜里讀書,偶爾去江邊喝酒,醉倒在草地上看月亮。他給朋友寫信,說自己“扁舟草履,放浪山水間”,語氣里甚至有些得意。是什么讓他安頓下來的?后世總說是他的豁達,但我總覺得,是那片坡地救了他。是每日彎腰揮鋤的動作,是種子入土時的觸感,是清晨壟溝里蒸騰起的霧氣,讓他重新踩到了大地上。
九百多年后,我在安康,看著另一群人,在另一片“坡”上彎著腰。
秦巴山區(qū)的坡地,比黃州的那片更陡、更險。山疊著山,漢江硬生生切出一條縫來,才讓這里有了人的家園??删褪沁@樣一片并不豐饒的土地,卻養(yǎng)活了幾百萬安康人。他們靠什么?靠彎下腰去。
三線建設那年,鐵道兵從全國各地涌進秦巴深處。有個老人跟我講,他們要在沒有路的地方修路,在絕壁上鑿隧道。人吊在半空中打炮眼,身下是深不見底的峽谷。他那時候不到二十歲,夜里不敢往下看,怕一看就再也揮不動錘了。后來隧道打通了,鐵軌鋪進大山,他沒有走,在漢江邊安了家。我問他不走的原因,他想了很久,說:“這塊土,是熱的?!?/p>
土是熱的,因為有人把體溫種了進去。那些留在安康的鐵道兵,那些把異鄉(xiāng)當故鄉(xiāng)的三線建設者,他們心里也有一片“東坡”。蘇東坡在黃州開荒,是為了活下去;他們在秦巴山一錘一錘地砸,是為了讓更多人活下去。蘇東坡說“此心安處是吾鄉(xiāng)”,他們用一輩子證明,此心安處,就是這片他們親手劈開的山坡。
這大概就是蘇東坡說的“心安”。九百多年前,他在黃州接納了自己的命運,安安心心做一個種地的農(nóng)人。九百年后,這些走出去又回來或者一直留下的安康人,也在同一片天地間,接納這片并不富饒的土地,接納自己普通人的身份,用勞動在故土上鍛造出值得一活的人生。
紫陽的茶農(nóng)守著云霧繚繞的茶園。恒口毛絨玩具廠的女工們踩著縫紉機,一針一線縫出“中國毛絨玩具產(chǎn)業(yè)新都”。還有那位叫趙小燕的職教老師,年復一年在實訓車間里教學生操作機床,那些年輕的面孔來了又走,她的手藝就這樣一代一代傳下去。他們都有自己的“東坡”:茶園是坡,廠房是坡,講臺也是坡。在這些坡上,他們彎下腰,流下汗,然后直起身來,看見自己的日子一寸一寸地變了模樣。
今年的五月,漢江兩岸的工地上、茶園里、廠房中,仍然有數(shù)不清的人在彎著腰。蘇東坡在黃州給他的坡地寫詩,寫“走遍人間,依舊卻躬耕”。這個“依舊”里沒有不甘,只有篤定。他知道,在他彎腰的那個動作里,藏著他和這個世界最深的關聯(lián)。
安康人也懂。他們在這片遍布坡地的土地上,彎了一輩子的腰??伤麄兠看沃逼鹕韥恚寄芸匆姖h江在腳下流,秦巴山在天邊立,看見自己親手建起的城市在暮色里亮起燈火。
此心安處是吾鄉(xiāng)。
九百多年過去,從長江到漢江,從黃州到秦巴,無數(shù)人在不同的坡地上彎下腰去,又直起身來。他們揮過的鋤頭、摘下的嫩茶、縫好的布偶,都化作了同一個答案:人這輩子,終要在某片土地上彎下腰去,然后帶著滿手泥土直起身來,說一句:就在這兒了。
責編:徐思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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