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李玉恒

臨近除夕，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。

窗外剛通車不久的七里溝立交橋燈火輝煌，幾道苜蓿葉形的環(huán)道上，往來車輛的車燈劃出漂亮的弧線?？粗瓕γ娴娜f家燈火里，有一點感動，又是一個年的節(jié)點，沒有任何理由，阻止一個歸家的人。

自己也久居城市，老家依稀如影?？吹健案改冈?，人生尚有來處；父母去，人生只剩歸途”這句話的時候，傷感也釋然，自己也是女兒的來處。不過，老家還是在這雨的催生下，愈發(fā)清晰起來。

老家在一個老鎮(zhèn)上，遺存下來的明清古居連成一條近五里的長街，據(jù)說興盛了百年。我家就在中街，一個大雜院中住著七八戶人家。

每年臘月初八后，老街就熱鬧起來：供銷社是經(jīng)營大戶，門面大，商品種類多，不少人習慣在這里置辦年貨，營業(yè)員因為有了營銷任務，服務態(tài)度比以前要好一些；個體戶興起來了，主要是做成品服裝，一家連著一家，衣服琳瑯滿目，多是從廣州、武漢、襄陽這些大地方進來的，時興得很，店主的吆喝聲也一家蓋過一家；肉鋪那兒最熱鬧，幾個架子橫在街邊，攤主把豬肉鉤掛起來，圍過來的主顧指著自己要割取的方位，不到半天肉就賣完了；街邊的屋檐下，多是主家或鄉(xiāng)下農(nóng)民自賣的特產(chǎn)，有的支個小攤，有的就地攤擺，年貨、日雜、蔬菜，應有盡有；住對面的陳爺早已拿出寫了快一個月的春聯(lián)，懸掛起來，紅了整個門面；飯店、酒鋪和街邊小吃攤的生意也好起來，幾乎沒有了飯點，啥時候都有人在吃飯。南北二山、十里八鄉(xiāng)的人都在這個時候趕集，街面上說是車水馬龍一點也不為過。

每年這時候，也是我家人客走動較多的時候，親疏遠近的親戚逛街累了，都會來我家坐坐，有的來賣自家的東西，賣不完的就寄放在我家。父親是個敞亮人，來人總讓母親燒水做飯，大舅二舅要是來了，還會炒上幾個小菜，熱上一壺苞谷酒。

母親的一個鄉(xiāng)下遠房堂姐，每年這個時候都要在我家住一段時間，說是來看年底的熱鬧，她來了，她的兒孫們也就隔三岔五地來走動了，我也就記住了那個大眼長辮的“琴”表妹。一次，一個留著花白齊耳長發(fā)的老人，佝僂著身子，拄著拐杖從院門進來，我們都不認識，父親迎了上去，說是多年未走動的老姑爺爺。

過了小年，家里就開始準備年貨。堂屋的柜子里裝滿了谷子和小麥，父親早早讓哥哥挑了兩擔去打米機房磨了，趁著好太陽，又到掛面房軋好了掛面。豬肉算是母親的功勞，開春她就抱來了小豬崽，近乎一年的喂食，長得膘肥體壯。

準備走親戚的禮品是父母要商量的大事，每年他們總要費不少神。新衣服總是要做的，成品服裝興起來以前，母親從指縫里節(jié)省，也會讓我們每個人有新衣服穿。鞋子是母親自己做的布鞋，家里姊妹多，母親總是大年三十晚上還在趕工，有時候我們等不及睡了，初一早上，新鞋子就好端端地放在我們床邊。

大年初一開始拜年，我們一二十家親戚，要走到正月初五六，還得安排好行程。得先去舅家，說是娘親舅大。母親是養(yǎng)女，有兩個娘家，舅家得同一天去，我們姊妹就要分工。去母親的親娘家得我和哥哥去，我們都有點拘謹，外公少語木訥，一桿長煙袋吧嗒吧嗒直響，似乎是一根隨時會敲擊我們腦袋的長棍。小舅在家族很有威信，是村干部，總會問去拜年的外甥們一年的情況，還會教導我們要孝敬母親，很是威嚴。

大家爭著去的是姑家和姨家，他們親切，給的壓歲錢也最多。初三父親兄弟幾個會約一起去江溝的姑婆家，大人小孩一行八九個。姑婆丈夫早逝，兒孫眾多，她卻很會持家，把家里上下打理得整整齊齊。我們?nèi)チ?，她的兒孫們爭搶著拿出各家的吃食，招待她的娘家人，老姑婆這時候就會滿臉笑開花，向娘家人夸她兒孫孝順，大家都笑贊她像大觀園的賈母，她偏頭問：“賈母是誰？”引得大家哄笑。姑婆活到98歲，她96歲的時候，孫女用手機給她照相，她不滿地說：“照得不好，把我照老了?！蔽覀兇笮Γ骸澳愣?6歲了，還不老，難道成了妖精！”

正月十二就出燈，耍獅子、燒火龍、舞彩船、扭八岔小場子，大家使出渾身解數(shù)，院子里自然也熱鬧起來，小叔和照相館的劉師用土坯和紙筒搗騰起煙花，請火龍進了院子，燒得昏天黑地。我們開心到極點，滿街到處跑，哪兒熱鬧都有我們，我們玩得忘了做作業(yè)，忘了開學。

元宵節(jié)是春節(jié)活動的最后一幕，老街的幾個村和駐鎮(zhèn)的單位要在文化館會燈，從中午就開始，一個一個逐次表演，引來成千上萬的人來觀看，稱得上老街一年一度的盛會。晚上還有燈謎晚會，籃球場上掛滿謎條，像彩旗飄動。年紀稍大的男男女女在猜謎，年輕的男男女女趁機相會。熱情的嬸嬸們就著過年，總會給自己的侄甥男女牽線搭橋，讓一起去看熱鬧，院子里有幾對，就是在她們的撮合下談成的。

雨還在下，我在其中散步，看萬家燈火的倒影落在江水里，迷離朦朧。凝望一扇扇透著橘黃燈火的窗欞，心里一熱，那歸家的游子，此刻，是否吃上了熱騰騰的餃子……

一審：殷婷

二審：田丕

終審：張俊